排华运动大致在19世纪末期开始出现,而海外华人的民族主义情结也是到了这个阶段,在多种因素的刺激下生成的。在进入19世纪后期之前,“中国”这样一个空间概念仍旧从属于“朝代”这样一个时间概念,所以海外华人并无国家意识,对待“中国”的态度含糊不清;但是随着西方的国家概念越来越多地进入人们的视野,受过教育的华人想象母国和想象政治的方式开始变化了。

        1900年前后,康有为、梁启超、孙中山等维新派保皇党或革命党的领袖陆续来到南洋,他们进行了大量政治宣传,将华人对于苦难的感知,转化为一个答案:一个强大的中国将会保护他们。一种源自外部教育的民族主义意识被激活。<="="参见[新]王赓武《南洋华人民族主义的限度1912—1937年》,载《东南亚与华人——王赓武教授论文选集》,姚楠编译,中国友谊出版公司,1987年,第134—137页。">在南洋的帝国边缘之生存体验,反过来也改变着维新派和革命党的政治想象。而在大清一边,帝国的政治想象也在发生变化。到1909年,大清颁布国籍条例,建立了一种血统主义的国籍法,规定只要父母双方有一方是中国人,则无论其本人出生于何地,皆属于中国国籍。这造成了作为南洋少数族群的华侨与当地社会和当地政府之间的关系复杂化,华人成为当地秩序中一种身份暧昧的存在,进一步成为被歧视与被排斥的对象。海外华人出于寻求保护的现实需要,以及通过文化自豪感来摆脱屈辱感的需要,进一步地有了民族主义情结,以及衍生出的革命激情。

        孙中山的革命努力,在海外华人当中获得了大量支持,以至于他称“华侨是革命之母”。而海外华人最大部分便分布在包括香港在内的广义南洋地区,其次是在美国。自同盟会在东京设立本部后,其分会以南洋地区会员最多;南洋地区华人的革命报纸之多,亦为其他海外地区所不及;就起义而言,在中山先生组织的十次起义中,有八次以南洋为支援。<="="参见蒋永敬《辛亥前南洋华人对孙中山先生革命运动之支援》,载辛亥革命与南洋华人研讨会编《辛亥革命与南洋华人研讨会论文集》,论文集编辑委员会1986年,第222页。">南洋地区对于革命既有人力的支援(黄花岗七十二烈士当中有二十九人直接来自南洋),又有财力的支援,占到中山先生革命募款的近85%,再加上美国,则占到超过93%。<="="海外华人革命起义捐款,香港占,星马地区占,安南暹罗占,美国占,缅甸占,荷属各埠占,菲律宾占,其余都在2%以下。转引自陈树强《辛亥革命时期南洋华人支援起义经费之研究》,载《辛亥革命与南洋华人研讨会论文集》,第255页。">中山先生所筹集的捐款,大部分并非来自富商,而是来自中下层华人。因为富商多半是已经在当地经营多年甚至多代,属于上流社会的一分子,有各种渠道和办法参与到南洋的殖民秩序当中,规避掉歧视性的规定,感受不到太多苦难;而中下层华人则远未进入殖民地的上流社会,是各种歧视性规定的直接针对对象,也没有足够多的办法来应对,所以尤其渴望有个强大的祖国。

        中山先生的革命理念,需要寻找到将其转化为行动能力的组织资源。内嵌在南洋华人社会当中的会党组织,便是现成的组织资源。中山先生将会党力量充分动员起来,成为其发动起义所依托的重要资源。<="="据洪门的一位现任龙头大哥说,黄花岗七十二烈士当中,有六十八位是洪门兄弟(参见许知远、方曌《金山、南洋与离散中国》,载《东方历史评论》第二辑)。这样一个数字或许会有所夸张,但是我们完全可以想象,倘无会党力量作为最重要的组织资源,单纯依靠抽象的革命理念,势单力孤的孙中山是无法组织起义活动的。">但是,会党的关注范围便也决定了此种革命的极限。南洋华人主要来自广东、福建两省,会党与祖籍地的宗族组织之间有着各种各样的牵连关系,他们首先关注的还是这两省的繁荣。“它不仅是一种有条件的民族主义,而且也是一种肤浅的、具有依赖性的民族主义,它不具有自我运动的能力。它依靠中国来保持人们对它的兴趣,依靠被派到国外的中国人来培养具有民族主义倾向的下一代人。”<="="[新]王赓武:《南洋华人民族主义的限度1912—1937年》,载《东南亚与华人——王赓武教授论文选集》,第152页。">

        但是,从另一角度来看,又可以说,这些基于会党与宗族的组织结构,正是地方自治所需依凭的最重要组织资源。中山先生要用它来发动国家层面的革命,当然是不合用的——后来孙中山与陈炯明的冲突、蒋介石与陈济棠的冲突,根本上都是国家本位与两广地方本位的冲突所致;但如此大的国家,其现代转型的完成,必须包含着地方自治,否则难以形成良治,所以革命后的政治秩序,很需要这些资源的存续。

        再向更深层去挖掘的话,会发现东南沿海的地方本位精神当中,有着一些内在的矛盾。其地方精神的组织强度依赖于传统的宗族观念,这些观念被儒家所正当化;但是儒家本身在长久的历史积淀当中又有着一种追求大一统的潜意识,而大一统又是否定地方本位的。这样一种自相矛盾的精神结构,若欲兼容其两种要素,需要满足如下两种秩序原则的其中一个:一是帝国本身不以具体的政治动员为目的,而以文化的涵育为旨归,则地方宗族组织作为涵育文化的基层培养皿,并不与帝国的大一统相矛盾,但这有个前提,就是帝国并不面对难以化解的外部挑战;另一是中国概念本身被抽象化,它首先是作为现代社会赖以存续的普遍法权秩序存在,而不自视为文化的肉身化,则地方宗族组织也可逐渐形成一种现代转化,成为地方自治的基本要素,这是现代国家的基本原则。

        这两种秩序原则并不是连续状态,无法平滑地从一种过渡到另一种,而是需要一些新的精神要素和组织资源的激发。这就为20世纪的诸多革命埋下了伏笔。

        <="bold">三、西域的命运与陆海大博弈

        包括西域在内的大中亚地区,在近代以前,一直是东西方贸易、交通的重要通道,因此积累起丰厚财富,使得中亚地区的文化极为兴盛。<="="参见本书第一章第四节的相关讨论。">但地理大发现扭转了这一切,海洋将东西方直接联系了起来,远途贸易通过海上比通过中亚更有效率,原本在某种意义上还是处于世界中心的中亚地区,被剥离到了世界的边缘,伴随贸易而来的滚滚财富不再可持续。随着经济格局的变迁,中亚的游牧、定居共生体的财政逻辑完全变掉了,这终于使得中亚地区的游牧力量,对于秩序的建设性意义大幅缩水,不再有如喀喇汗国、西辽一般的文化之盛,中亚的政治、经济、社会都开始进入一种失序的状态,中亚如同回鹘西迁之前一般,又一次需要外部世界帮助提供秩序。大清与俄罗斯入主中亚,将其重新整合进东、西边两大帝国的秩序当中,便成为嗣后的历史主线。这样一种变化是不可逆的,嗣后的任何中亚秩序都必须在这样一个不可逆的新秩序逻辑之下获得理解。

        再纳入陆权、海权这两个视角的话,可以看到,19世纪中期以后亚洲大陆上也发生着陆权与海权极其复杂的博弈,博弈的主战场之一就是中亚,主角是英属印度、俄罗斯两国,还有介于主角与配角之间的中国。“大博弈”甚至已经成了国际关系上的一个专有术语,专指19世纪英(印)、俄两国在中亚的这段博弈。<="="英国彼得&;霍普柯克所著《大博弈》(张望、岸青译,中国青年出版社,2015年)一书是对这段历史极其精彩的论述。">在这个博弈中可看出陆权帝国与海权帝国的行事差异;俄国对于中亚是步步蚕食,占住了就不撒手;英国则担心俄国会威胁到英属印度,于是向北抵御,几次入侵阿富汗,将其变成自己的保护国,以之为对俄国的缓冲,在形成对阿富汗的间接统治后,便撤回印度,并不以占领中亚的更多土地为目的。<="="英国对印度的占领,某种意义上可以当作是对于一个特殊岛屿的占领,因为南亚次大陆是个独立的地理单元,高山的阻隔使得这里不可能成为蚕食亚欧大陆主体领土的前进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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