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在中国的名义主权因为战乱而经常缺位的情况下,上海租界的西人居民形成了高度自治的政治安排,并不理会国家间条约关系的约定,基于现实状况而不断地扩展着其治权范围,进而为此种治权安排获得法权基础,最终将租界发展为事实上的“国中之国”。而为逃避战乱进入租界的中国居民,最初只是作为难民的一种极为被动性的存在;由于上海租界的自治特征高度有利于贸易的发展,很多中国商人在之后主动到来,中国居民在此过程中逐渐萌发出自主的政治意识,主动参与到了秩序建构当中。一种从社会层面而非政治层面汇通中西的秩序,在这里浮现了出来。中国与外国的国家行为于此的实际参与都很有限,促成汇通的力量,根本上来说是一种普遍的贸易过程,社会自治秩序为贸易过程提供了一种有效率的制度环境。
上海在这个过程中成为连接英国与东亚的交换枢纽,中国商人有着泛及东亚的强大销售网络,英国的工业品搭载英国船只到达上海,却必须依靠中国商人才能分销到中国内地以及长崎、仁川、釜山等地。到19世纪下半叶,以上海为中心的远东商业网络呈现出一种无边界经济的特点。因此,差不多整个19世纪,远东地区的贸易网络,在与全球贸易联系的宏观层面上,是由西方人尤其是英国人主导的;但在微观层面上,则是亚洲商人尤其是中国商人所主导的。<="="参见[法]弗朗索瓦&;吉普鲁《亚洲的地中海》,龚华燕、龙雪飞译,新世纪出版社,2014年,第156—167页。">贸易过程联结起中国与外国,模糊掉两者的界限,如此形成的秩序既不是中国的也不是西方的,但又可以说它既是中国的,也是西方的。这样一种基于自治的秩序,才是真正的现代政治的社会基础,它并不必然否弃传统类型的组织资源,但必须要将其整合进一种现代的具有扩展性的法权秩序当中,从而完成传统的现代化。
太平天国的军事冲击,刺激了租界自治的发展;租界反过来又构成了对于帝国转型的一种精神刺激。政治与社会的关系在租界地区发生了一个逆转,社会成为能动性力量,而政治则是要在诸多的微观社会过程当中被逐渐发现与提炼出来的。这是一种中国历史上从未见过的政治形式,对于传统帝国来说是个绝对的异质性存在,可以说是未来中国的海洋面相的一个预演与缩影——当然,中国本身有着远比其海洋面相更加复杂的秩序结构,但是整个秩序的成立,其中的核心能动性力量却无法脱离开海洋面相而获得理解了。
<="bold">3.南洋华人的逆袭
太平天国虽然预示出了这一系列新的特征,但从另一个角度看,它仍然是传统帝国要反复面对的境内流民问题。它虽然起自近海地区,但随着深入中原,渐渐又浸染上浓厚的农耕气质;而与其对抗的湘淮诸军,也只是用上了近代火器的传统军队而已。另有一个方向的流民,却是下到南洋及远漂海外,这一群体承载了更为深刻的海洋气质,在传统帝国的边缘打开了真正新鲜的可能性。
依据滨下武志的研究,15-16世纪以后,在亚洲地区存在着以中国和印度为两轴,以东南亚为媒介的亚洲区域内市场。19世纪中叶以后形成的近代亚洲市场,并不是在近代西欧资本主义打开闭关锁国的亚洲这一过程中形成的,而是在上述西欧国家加入和改组亚洲市场的过程中形成的。<="="[日]滨下武志:《中国近代经济史研究》,第280—281页。">如前所述,东亚地区的海上贸易圈在微观层面是由中国商人主导的;而在将印度商品贩运到中国这个方面,微观层面上发挥中心作用的则是印度的贸易网络,尤其是来自印度的帕尔西商人,这是首批与中国开展贸易的印度人,到鸦片战争爆发之际,中印之间几乎所有的贸易都掌握在帕尔西人的商业网络之中。<="="参见[法]弗朗索瓦&;吉普鲁《亚洲的地中海》,第175—178页。">东印度公司连接起的中国—印度—英国的三角贸易关系,是基于对既有的贸易秩序的参与和改造而成;但也正是这种参与和改造,将亚洲的海洋秩序引入了全球秩序,激活了其潜在的世界属性,<="="“海洋不知道疆界为何物,而且将是唯一的、无须考虑地理情势和邻里关系的统一的空间,这种空间对于和平的商贸抑或是任何国家之间的战争都应该保持一视同仁的自由和开放。”[德]卡尔&;施密特:《陆地与海洋:古今之“法”变》,第76页。">使其不再是作为大陆的附属物而存在。
南洋的华人世界也有过这样一个变化。自宋代起,即有华人远赴南洋讨生活,到了15世纪之后,下南洋的华人渐渐形成了规模,主导了东南亚的贸易与经济秩序,并形成了侨居当地多代的土生华人群体峲峲。土生华人与其先辈在中国东南沿海的家乡仍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并形成了复杂的贸易、移民网络,是东南沿海华人继续向南洋迁徙所依托的管道。到了鸦片战争之后,中国人向海外移民的模式发生了变化。随着西方人在各通商口岸建立殖民据点,香港、澳门成为转运港,外国公司直接进入中国招募华工,外国轮船直接运载华工,外国公司直接雇用华工,西方人建立起一个由他们直接控制的移民网络。<="="[美]孔飞力:《他者中的华人:中国近现代移民史》,第105—106页。">中国的过剩人口,获得了一个出口。
这是历史上第一次有如此大量的华人脱离了大陆帝国的统治,他们在南洋进入到一个远比此前的亚洲贸易秩序更加复杂与庞大的贸易体系。南洋地区作为全球贸易一个重要的中介环节,香港和新加坡成为各种贸易信用的汇聚点。据研究,中国—印度—英国三角贸易过程中的信用流动,主要不是靠真金白银,而是靠汇票等金融手段完成即可。所以,从中国外流的白银并未流向欧洲,而是大部分留在了南洋,尤其是新加坡——这也与白银在东方的购买力强于采行金本位的西方直接有关。英国商人用这些白银购买东南亚各地的物产,同时也用来吸引华人劳工。<="="[日]上田信:《海与帝国:明清时代》,446页。">被吸引来的劳工,便是充满血泪史的“猪仔”。这样,东南亚就获得了一种特殊的发展优势,它面对着庞大的世界市场,拥有本土丰富的自然资源,有着大量货币资本的流通,有着西方所提供的一整套现代法权和现代经济、技术,再加上价格低廉又吃苦耐劳的华人劳工,东南亚发展起一种殖民地经济的畸形繁荣。
华人劳工和庞大的华人贸易网络,是这种经济繁荣当中不可或缺的要素。而这也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庞大的流民群体不呈现为破坏性力量——一如太平天国——而是呈现为建设性力量。他们背井离乡来到南洋,以及更加遥远的美洲、澳洲等地。由于家乡所面临的“内卷化”问题,使得中国劳工能够接受在外人看来非常之低的工资标准和劳动条件,以至于中国劳工迅速地成为移民地的主要劳动力。
对比前文引用过的赵冈先生的研究,他提到中国农村的过剩人口,导致劳动力成本极为低廉,这在封闭的社会中是绝对不利的,但对于一个开放的经济则是相对有利的。这里我们可以再引申说一下,在中国本土还未工业化的情况下,即便是进入一种开放经济,低廉的劳动力价格也无法形成中国本土的竞争优势;这种竞争优势会为外部世界所用,通过劳工的地理迁移,而对输入地的劳工阶层形成巨大竞争压力,并引发一系列排华问题。华人在西方人建立的政治秩序中,能够感受到现代法权带来的权利和秩序,并对此非常欣赏;<="="例如,一位在新加坡的华人移民在1899年曾如此写道:“生活在英国、荷兰、葡萄牙、法国或者西班牙的殖民地有一大好处,就是可以享受这些国家仁慈的保护,却不用面对贪婪和态度恶劣的官吏。坦率地讲,在这里发展业务比在中国要容易得多。”转引自[美]孔飞力《华人的外迁及回归》,谭旭译,载《东方历史评论》第二辑,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3年8月。">但是,排华问题会让他们感受到巨大的屈辱,其所欣赏的法权秩序里,包含着对华人的特殊歧视。这些屈辱,会激发出一种民族主义情结,海外华人渴望着母国能够保护自己,或者母国也能够拥有这些现代制度。母国的不争气,遂将民族主义逐渐引向革命激情,推动母国实现现代政治转型。当然,这个转型过程会很漫长,但是转型过程也会使得母国的工业化进程得以展开;只有待到中国真正地从政治层面上自我组织起来,完成现代转型,其低廉的劳动力成本才转化为中国的经济竞争优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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