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迹这事,久矣。古来就有,叫履迹。迹就是脚迹,脚印,也叫脚坑,脚窝子。华胥夫人起了个头儿,传到姜嫄氏而终。说是个人事儿,也还是个神事儿。这神,当方人叫它姜嫄神,其实就是降原身,把一个人的灵从天上接引到地上来。也就是真正的下降头,头就是头子,起首。只因时日既久,也渐湮灭无闻了,所以,世间人不得仔细。
新近提起来,也还是因为小青突然得子,有人便忽然忆起老说故事儿,私下里议论起踏脚客。为啥?山里人有一种说法,有些不正经的女子,也可能是狐魅上身,一旦对野男人有意,故意在擦身而过时落一样贴身的小东西儿在地上。若果这男子是个有心的,捡起东西就随着女子的脚印在身后跟来了。那些贴过身的小东西儿都还有讲究,是不能让陌生男子随便碰的,也不是说捡就捡的。捡不得?捡不得。既是有意丢它,必然是附了口水声言咒在上面的。只要谁捡到了,就算无意,就算不想跟着妇人女子身后去,那也没门。这种男子,俗称踏脚客。男人跟踏着女子的脚印走,损阳,晦气,多半会折寿早亡。
姚桃花也多少知道些这方面的人事儿,但与神事方面就不甚了了。未后,还是掏了几枚王莽钱,寻到惯在百家门上走动的介子那里,好说歹说,才讨了神法儿。又干叮万嘱的要姚桃花净口,要私密,一息声气儿都不能张,又包了些草药粉未,细说施行之法,第一要一味十全的药引子,不能破身,不能病弱,不能穷夯……还须用酒浸泡,还得用红布盖在磨盘上蒙了盘瓠的眼睛……便又顺便把主意打到常投山间来的货郎身上……
姚桃花回来,先在来保的耳边晓谕,说些神仙玄幻之事,等他略略明白些又不声言时,又在小青的耳边念咒,指桑骂槐,指着公鸡不踏蛋骂母鸡不下蛋,先让她羞愧,低头不说话时,也还先说些神仙玄幻古往今来之事,渐渐把脚窠引向人事上。经她一番指点,小青豁然开朗,也时时去门口搭手张望,只盼货郎早日来到。
阿狗正是炭火畅旺的年纪,又兼春药入肠,羊肉相催,美酒来引,于半醒半梦中忽觉身子骨轻爽,飘然到了一处仙乡,耳边听见大殿里鼓乐齐鸣,歌舞袅袅,隐约处可见仙子肌肤如雪,正自彷徨张望,有人来扯他的袖子,道:“世兄,这是极乐之境,不得无礼张望,只宜低首三跪九叩头,朝拜了西王母,她或能许你些好处。”
睡止鸡叫时分,阿狗一阵酒醒了,心头只急着他的担子,慌忙打挺身起来,才觉凉风扑面,原来光身子睡着,正要找衣服,惊见身旁卧着小青,噌噌噌,头皮子响了三声,暗道:“坏了!出了人命大的事了。得快闪!”
阿狗忙穿衣戴帽,又试着推了小青一把,她只是睡死了,蹑脚出来,却见他的担子原封不动停在廊檐下,又见院门半掩着,心里窃喜,挑起担子,尖脚儿出门,一溜烟往远处逃去了。
这事之后,阿狗有很久都没敢到鬼沟山里来,他怕被人打腿。大约一年之后,他在隔邻的一处山乡里行走,忽然遇见一个老者,老远打手势喊话,说是老鬼沟里的东张家给他捎了口信来。他一听,就想躲,但又见他是个面善的老人,经不起好奇,也想知道当日到底出了啥是非,走近了,才知道老者只是个过路人,三个月前有事儿经行老鬼沟,遇见一个穿红色绣花鞋的老婆子,叮嘱他如果遇见一个等等如何样貌的年轻货郎时,一定要传话让他到老鬼沟去一趟,说她缺些上好的红丝绣线。
阿狗口里应声心里还没打定主意,谢了老者,转头走了,又听见老者在身后喊他,折过身子来和他说话。
老者也不开言,只是一双眼睛上下打量他,许久,才徐徐地说:“我人已经老了,本不想多事,但看在你还年轻的份上,要提醒你一件事儿。”
阿狗也不在意,随口问他是啥事。老者站了一会儿,才问了一声道:“你是啥时候到的老鬼沟?”
阿狗便说最近一次是一年前的冬上。以前,每年去两三回,也就两三年间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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