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老伯是个实诚人,也不赶驴了,把货郎接引到家里,给了他一碗热米汤,又温了一碗酒让他吃了压惊。因问起当时情形,货郎俱说所以,又说:“看得真真儿的是一个青脸女子,只是眼前一黑,最后不知道她去了那里。”
章老伯久住山间,知道山里有各种不与外人道的说法,也不说破,只说:“你且暂住一会儿,待天亮了,我和你一起出门上路,你速速离山去,不要再回来了。”
章老伯说的是好话,货郎却没有听进耳朵里去。一起送出门来,章老伯给货郎指了出山的路,又回头赶驴走了。货郎辞谢了他,向东张家门口的这条路上行来。
以往,凡是货郎行客,出门在外,行路投宿是有讲究的。什么地方能去,什么地方不能去,凡去的地方有什么人,奉祀什么神,有什么出产及野物怪兽,都是有口诀相传的。第一要紧的不是却匪黑店,也不是毒虫猛兽,而是山里人信奉的神。这些神,都是小鬼小神,也最是护短小眼,一个不小心,它会让你把吃进去的从上口角上吐出来。
开始行商的时候,货郎手边上也有一册记录这些事迹的画绢,是山间一位修仙问道的水道婆传他的,叫《山河经行志》。绢册上手绘的都是些怪物邪神以及镇压之物法。这些年,由于顺风顺水也没发生什么怪事,货郎便把画册留在家中没有带出来,何况是常行常往的地方,他熟惯了的。
行至东张家门口,已走过了,忽感觉眼窝里黑能能的似乎有人物,歇担换肩,回头望见墙角背身立着一个人正在打柴,从她的行止衣饰来看,似曾相识,不由心下一热。这种独身在外面外走惯了的,最是见不得乡里乡党的熟人,只因心里起了这么个念头,便放不下,兼她背站着看不清面份,就故意咳嗽了一声。
女子还自顾站着没有理他,他又放声咳嗽了一下。咳嗽了这么一下,女子半转过身来了,虽然面目还没看清楚,却听她说话了。她的音声像黄莺鸟儿一样细嫩好听,说出来的话却带着恼,道:“你一个行路的男子,遇见孤身的年轻女子不躲着些,因何故意出声勾逗,就不怕我家的良人听见了,赶出来打折你的腿吗?”
货郎还年轻,二十不到的年纪,被妇人一句话羞恼得一张皮从头顶羞红到了脚底里。他没有说话,拾起担子要走,但到底觉得女子不论音声貌相熟熟儿的,遂又折过头,问道:“亲亲,我也不是有意,只是感觉怪怪儿的,好像在哪里见过你呢?”
女子先是一声脆脆儿的热笑,又冷哼道:“你这种没皮脸的货我见得多去了。就算你要图我的些儿甜口水,只怕经不起打?!”
货郎见女子欲拒还迎,一时年轻气盛脑热,道:“你看你,你看你这小姐姐说的玄乎,往常我又不是没揣过人家的年轻媳妇子,又不是没经过打。一回是打,两回是打。只要你不怕,我怕怎的?”
货郎原也无意,他这种小本行商最怕惹事,紧躲着都来不及,还敢在人家门上挑逗人家的年轻媳妇子?!他不敢。只因这独门独院的地方,孤身一个俏媳妇子敢开口说这些不三不四的话,他心里一热,有些儿把持不住了,道:“小姐姐的细长身子骨让人看着眼馋,你就抬起头来让我细瞧一眼,又能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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