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到了太平天国战争中,大清蓦然发现,八旗军队完全不顶用了。真正能够对抗太平军的,唯有依靠曾左李胡的勇营。湘军淮军最终击败太平天国,很是依赖李鸿章所购买的洋枪洋炮。于是,大清的秩序一变为汉人地区既提供财政秩序又提供安全秩序,到了成立海军之后这个特征更加明显。
这个变化也是与西洋人的到来相关的。西方将人类带入热兵器时代,此前冷兵器时代草原地区基于高度机动性而获得的军事优势不可逆地丧失了。而热兵器战争并不简单的是军事能力的比拼,它实际上是整个社会实现现代转型的系统工程的结果。要想有效地使用热兵器,必须能够生产热兵器,至少是要能够维修,这就需要工业的发展。而工业发展必须基于复杂分工的社会才有可能,但复杂分工无法在草原上实现,因其生态环境的脆弱性既无法支持工业经济,也无法支持所需的人口,只有中原地区才能提供这一切。热兵器,尤其是海军,对财政的要求非常之高,这需要有强劲的经济能力才能支撑得起来,同样也只有中原地区才能提供。热兵器战争当中,肉体意义上的武勇已经不是具体战术层面的关键要素,对于热兵器复杂技术的理解与应用,以及对应的严格军事纪律,才是战术层面的关键。再一次地,这与草原骑兵的气质特征无关。所以,热兵器时代到来之后,定居地区相对于草原地区的战争优势,是不可逆的。
不唯如此,在镇压太平天国时,为了地方督抚能够迅速应对局面,朝廷允许其便宜行事,在人事方面自行任免、奖惩地方各级军政官员。在战后,督抚的任免和保荐地方各级文武官员的权力继续得到保留。伴随着洋务的拓展,地方需要新设各种以往并无定制的行政部门,督抚在地方的人事权得以进一步扩展。湘军与淮军两大系统,也逐渐成为帝国洋务派的核心人事基础。<="="参见虞和平、谢放《中国近代通史》第三卷,张海鹏主编,第32—49页。">这带来了两方面的影响:一方面,汉人在人事方面的主导,打破了此前的帝国人事均衡;另一方面,帝国内部的地方主义在不断发酵。
朝廷也意识到地方主义的问题,所以在平定太平天国之后,开始努力地恢复中央集权。这首先体现在财政上,包括规定厘金中必须有划拨中央税收的比例;整顿海关,扩大关税征收范围,并设定新的关税税种“子口税”以代替厘金,借以强中央而弱地方;规定以海关税为担保的借款若没有中央政府的认可便不得实行;等等。海关总税务司赫德还进一步地提出帝国应该设定金本位制,常关(地方政府所管辖的关税)与帝国海关应该统一行政等措施,以便强化国家财政。<="="[日]滨下武志:《中国近代经济史研究》,第93—95页。">
所有这些努力,若想成功,都以帝国政府的威信尚存为前提。但是这里有一个致命的问题:大清统治者很清楚地感受到了帝国内部的各种失衡,他们忧虑的是,一旦秩序倾覆,则满洲人将无容身之地。于是他们做出一种自保的努力,在政策上就体现为极端的保守。在西太后统治的早期,她还比较有自信,但到了戊戌变法之后,她兀然感觉到满洲统治所面临的巨大危险——慈禧的权力就是满洲权力的具象化——于是迭出昏招。最愚蠢的无疑是试图借助义和团的力量,向所有列强同时开战。庚子之乱几乎带来大清的灭顶之灾。这是一种可以理解但也非常愚蠢的保守,它反过来激化了汉人方面的革命倾向,温和派势力逐渐边缘化,革命最终难以避免。
它也让帝国在洋务运动时期尚且残存的威信彻底扫地,强化中央集权的努力在观念上便不再为人所接受,“东南互保”反倒成为封疆大吏在危急时刻的选项。在嗣后庚子赔款的偿付责任分担上,地方督抚把赔款和借款的返还看作中央的职责,而把负担视作地方的事情,表现出一种立足于“地方”的态度,与19世纪后半期尤其是洋务运动时期李鸿章、左宗棠等人所表现出来的中央观大不一样。<="="[日]滨下武志:《中国近代经济史研究》,第59页。">
由于朝廷越来越依赖于地方的自主行动以平定各种动荡,以及随着现代经济以各种方式的进入,中原地区好多个省有了各自的财政和人事基础;帝国秩序因此开始呈现为“强枝弱干”的结构,改变了自宋朝以来的“强干弱枝”结构。这也埋下了民国初年军阀割据的种子,短暂地打破了中国自宋代起维系了近千年的大一统。在古代平民社会,朝廷相对于社会的力量优势越来越大,“强干弱枝”是个必然的结果;“强枝弱干”的转型,是从古代平民社会转向现代平民社会的一个必经阶段,分裂割据是这一阶段的副产品,克服分裂的努力则将引发更加激进的革命。
另一方面,随着中原地区在帝国内部越来越占据主导地位,帝国的战略及政治叙事也日益地由汉族来表达。此一过程使得,内地人的视野中大清本来所内蕴的多元特征,在边疆地区逐渐模糊了,边疆不再像过去那样,以充满主动性的姿态呈现出来,而是在某种意义上开始呈现为一个需要被规训的对象。
<="bold">二、海洋与过渡地带
<="bold">1.太平天国的成与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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